屠狗翁狠狠瞪着楚留香：“本来我不会这么容易中招。但你先前居然不闪不避，用身体挡下我的钩镰枪，我在那一瞬间的愣神，被你抓住破绽，以身作饵。楚留香，你好得很，好得很。”
楚留香冷傲地表示：“一个...
姬冰雁灌下最后一口酒，喉结剧烈滚动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，浸湿了大红吉服的领口。他忽然抬起眼，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，却奇异地燃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：“南宫连城，你昨晚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？”
南宫连城正用竹签剔着牙缝里残留的骆驼肉筋，闻言抬眸，面具下的眼神平静无波：“知道什么？知道新娘子盖头底下不是一张被砒霜熏得发青的脸？还是知道她指尖发黑、指甲泛灰，脉象浮而散、寸关尺三部皆如游丝将断？又或者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在竹签上轻轻一弹，“知道她左耳后那颗朱砂痣，是画上去的。”
帐篷外风沙呜咽，卷起几缕红绸，像垂死挣扎的蝶翼。
姬冰雁猛地攥紧酒坛，指节泛白，坛身咔嚓一声裂开细纹：“所以你昨夜敬酒时，故意把酒泼在她袖口，烧穿那层薄纱？”
“不。”南宫连城摇头，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，“我是想看看，砒霜遇火会不会腾起一股苦杏仁味——可惜没闻到。倒是她袖口熏香太重，混着尸气，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梳妆的女鬼。”他忽然一笑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不过你放心，她没死。至少现在还没死透。”
话音未落，帐篷帘子被掀开一条缝，琵琶公主探进半张脸，发髻微乱，额角沁着细汗：“姐夫！姐姐她……她醒了！可她说胡话，一直喊‘不要碰我’，还把送水的侍女推倒在地……父王说，要请你过去看看。”
南宫连城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，朝姬冰雁颔首：“走吧。有些事，总得当面问清楚。”
两人穿过层层守卫的喜帐，空气里甜腻的脂粉香与若有似无的腐腥味交织缠绕。新房内烛火摇曳，大红鸳鸯被凌乱堆在床角，新娘子蜷缩在床榻最里侧，锦被裹得严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瞳孔涣散，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却固执地反复嗫嚅：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下的毒……是她逼我的……她拿小王子的命换……”
龟兹王立在床前，脸色铁青，手中捏着一枚半融化的蜡丸，蜡壳上隐约可见龟兹王室独有的金线蟠螭纹。他见南宫连城进来，喉头滚动两下，终是哑声道：“连城公子，这……这是从她枕下搜出来的。里面裹着三粒朱砂色药丸，还有一张字条，写着‘事成之后，赐尔永世富贵’。”
南宫连城接过蜡丸，指尖稍一用力，蜡壳碎裂，药丸滚落掌心。他凑近鼻端轻嗅，忽而冷笑：“砒霜混了曼陀罗、断肠草、乌头汁，再掺半钱西域‘醉生梦死散’——这方子，倒像是石观音手底下‘七绝坊’的老活计。”他目光扫过新娘惨白的脸，“只是奇怪，石观音向来只收活人办事，怎会选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蠢货？除非……”他话锋陡转，直刺床榻，“除非有人替你代笔，还替你把毒药塞进喜饼馅子里，再亲手喂进你嘴里。”
新娘浑身一颤，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，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
“别装了。”南宫连城忽而伸手，快如闪电扣住她右手腕脉，内力一吐，女子登时痛得弓起身子，左手本能去捂右臂——袖口顺势滑落，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愈合的紫黑色勒痕，形状狰狞，分明是绳索长期捆缚所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南宫连城松开手，转向龟兹王，“王爷，贵国大公主半月前离宫祈福，随行十二人，唯独不见她的贴身侍女阿沅。此人自幼哑巴，却擅使银针刺穴，更精通龟兹古医术中失传的‘傀儡引’——以银针封住任督二脉七处要穴，使人神智昏聩，肢体却仍能听令而动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“而昨夜洞房前，阿沅曾端着一碗‘合卺酒’入内，出来时碗空了，袖口沾着一点胭脂。”
琵琶公主倒吸一口冷气：“阿沅？她……她三个月前就病死了！”
“病死？”南宫连城嗤笑一声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抖开——帕角绣着半朵枯萎的雪莲，正是龟兹王妃生前最爱的纹样。“这是昨夜从‘王妃’枕下摸出来的。而今日清晨，我在营地西面枯井里，捞出一具穿灰衣的女尸。尸身泡得肿胀，但左手小指缺了半截，右耳后有颗黑痣，与阿沅籍册记载分毫不差。”
龟兹王踉跄后退，撞翻身后紫檀木案，玉镇纸摔在地上碎成两截。他盯着南宫连城手中那方帕子，忽然嘶声喊道：“不可能！阿沅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，忠心耿耿三十年……”
“忠心？”南宫连城缓缓踱步至窗边，掀开半幅猩红帷幔。窗外黄沙漫天，一队商旅正拖着疲惫步伐远去，驼铃声杳杳如泣。“王爷可知，王妃娘家早已败落二十年？所谓陪嫁，不过是石观音早年安插的棋子。她教阿沅读书识字，教她辨药识毒，更教她如何用银针让一个人活着，却比死了更听话。”他回身，目光如寒潭深水，“昨夜成亲的新娘，根本不是大公主。她是阿沅，被石观音用‘傀儡引’驱使的活尸。而真正的大公主……”他指向床榻上那双失焦的眼睛，“恐怕早已死在祈福路上，尸骨被埋在沙漠某处绿洲的胡杨树根下。”
帐篷内死寂无声，唯有烛火噼啪爆裂。
姬冰雁忽然开口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：“所以……整场婚礼，都是石观音的局？她要借新婚之夜的混乱，让阿沅在洞房中刺杀我，再嫁祸给龟兹王——毕竟谁都知道，若驸马暴毙，龟兹王难辞其咎，中原诸国必起兵讨伐，叛军便能趁势攻破王城？”
“不止。”南宫连城摇头，“她还要逼龟兹王启用国库宝藏。因为只有启动宝藏，才需开启王陵地宫密道；而密道入口，正在王妃寝殿地下三丈。昨夜我拆穿‘王妃’身份时，她仓皇遁走，却故意震塌半堵墙——那里，本该露出通往地宫的青铜门环。”
琵琶公主面色煞白：“那……那真正的王妃呢？”
南宫连城沉默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铃，轻轻一摇。铃声清越，竟隐隐带着佛寺晨钟的余韵。
“王妃三年前就死了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“死于石观音炼制的‘忘忧散’。此药无色无味，初服令人安眠，久服则神思渐滞，终至形同槁木。石观音每隔七日为她施一次针，维持她‘尚在人世’的假象。真正的王妃，如今就躺在王陵地宫最深处的冰棺里，身上覆盖着用七十二种西域香料浸泡过的金丝绒毯——那是石观音给她最后的体面。”
龟兹王双腿一软，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他肩膀剧烈耸动，却未发出半点哭声，只有浑浊泪水砸在砖缝里，洇开深色痕迹。
琵琶公主扑上前去扶他，泪珠大颗滚落：“父王……父王您别这样……”
“别扶。”南宫连城忽然道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王爷此刻最需要的，不是搀扶，而是答案。”他俯身，直视龟兹王通红的双眼，“您是否早已察觉王妃异样？是否明知她夜里会突然起身，在寝殿铜镜前喃喃自语，说些您听不懂的梵文咒语？是否记得，三年前那个暴雨夜，您亲眼看见王妃用金簪划破自己手臂，让鲜血滴入琉璃盏，然后笑着对您说：‘此血为引，可镇国运’？”
龟兹王身体剧震，猛地抬头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您不敢信，也不愿信。”南宫连城直起身，声音如刀锋刮过寒冰，“所以您装作不知，任由石观音以王妃之名，将叛军首领张影才招为国舅，将护国将军调往边关戍边，更纵容她以‘驱邪’为名，焚毁国史馆中所有关于先祖宝藏的记载。”他停顿片刻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现在，您终于可以直面真相了——您爱了三十年的女人，早在三年前就已死去。而您每日相拥而眠的，是一具被药物与银针操控的躯壳。”
帐外忽起狂风，卷起漫天沙砾，狠狠撞在帐壁上，发出擂鼓般的轰响。
就在此时，床榻上的“新娘”猛地坐起，双目圆睁，瞳孔竟泛起诡异的幽绿色。她咧开嘴，露出森白牙齿，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：“南宫连城……你错了……王妃没死……但她也没活……她就在……就在你身后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南宫连城，十指弯曲成钩，指甲泛着青灰光泽——竟是要剜他双眼！
南宫连城纹丝不动。
姬冰雁却已闪电般出手，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。女子闷哼一声瘫软在地，口中涌出大股黑血，血中竟浮着数条细如发丝的灰白色虫豸，扭动着，散发出甜腻恶臭。
“蛊尸。”南宫连城弯腰拈起一条虫，置于掌心细看，“石观音最后的手段——以活人饲蛊，令其死后七日内尸身不腐，更可借虫豸操纵残魂。她算准我会查到阿沅，算准我会揭穿王妃假死，更算准……”他忽然抬眸，望向帐外黄沙尽头，“算准楚留香此刻正追着那队商旅而去，以为真凶已远遁千里。”
琵琶公主颤声问：“那……那真凶在哪？”
南宫连城缓缓摘下面具，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。他凝视着龟兹王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真凶就在您身边。她今早亲手为您系上朝冠，为您斟满第一杯醒酒茶，还笑着祝您长命百岁——王爷，您可还记得，今晨替您整理冠冕的，是哪位侍女？”
龟兹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想起今早镜中映出的身影：素手纤纤，青丝如墨，鬓边斜插一支白玉兰，笑靥温柔得令人心碎……
——那正是王妃生前最爱的装扮。
帐外风沙骤歇，万籁俱寂。
一只沙蜥蜴悄然爬过帐篷边缘，尾巴尖轻轻一扫，掀开半片被风吹起的红绸。绸缎下，赫然露出半截染血的银簪——簪头雕着栩栩如生的雪莲，花瓣缝隙里，嵌着一点未干的、暗红色的血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