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边。
来福四条腿钉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它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,原本拴着一道契约。
一道连了五个多月的、暖烘烘的线。
没了。
真的没了。
断口处干干净净,没有半分残留。
风从库前的空地上刮过来,穿过它的毛,它头一回觉得,这风有点凉。
它抬起头,又死死地瞪着罗影。
瞪着那只空了的手掌。
它的脑子里,嗡嗡的。
它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大忠犬,觉醒十级。
潜鳞书院压库的宝贝,卷宗上挂了九年的头号顽石。
想契约它的人,从书院门口排出去,能排到县城东街。
而真正契约过它的那七任………
哪一个不是掏了大价钱、托了大关系,在教习面前立了军令状,才把这道契约求到手的?
契约到手之后呢?
恩养的,一年。
设局的,八个月。
共感的,一年半....
个个都是熬到山穷水尽,把所有的法子试了个遍,被它的油盐不进磨得没了脾气,这才咬着牙、跺着脚,解约走人的。
解约那天,个个都是灰头土脸。
有骂它畜生不识抬举的。
有蹲在门口红着眼圈的。
可没有一个...是像今天这样的。
眼前这个人。
先是五个多月,只送肉,只陪坐,不催不问,由着它趴门槛当看门狗。
然后,摸清了它的老底,蹲下来,坦坦荡荡认了“我图你天赋”,讲了一个庄稼汉和老牛的故事…….
紧接着,一个法诀。
自己把契约,解了。
不是熬不下去了解的。
是听懂了它那两句敷衍底下的东西,替它把那条绳子,剪了。
这个人……
和之前那七个,都不一样。
来福僵在原地,喉咙里的那声质问,堵着,出不来。
它想问,你干什么。
它想问,你疯了吗。
它甚至想问....你知不知道这道契约,外头多少人抢破了头。
可它一个字都问不出。
因为对面那个人,正看着它,脸上浮起了一个笑容。
灿烂的。
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。
“别这么看着我。”
罗影拍了拍手上的浮尘,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干完一件顶漂亮的活: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契约解除了,按契约术的规矩,你我之间,就留下了一道间隙"。”
“有这道间隙....往后,除非你自己点头同意,不然任凭再高深的契约术,我都没法子再重新契约你。”
“一次都不行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他摊开那只空了的手掌,给来福看:
“从这一刻起,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了。”
“不能命令你看门,不能命令你战斗,不能命令你进化...什么都不能。”
“你不欠我的,我也管不着你的。”
“咱们俩,真真正正……回归了平等。”
来福怔怔地听着。
平等。
那两个字,它活了十来年,头一回,从一个人的嘴外听到。
“而平等那个东西……”
罗影蹲了上来。
蹲到和它的眼睛,特别低。
我看着这双惊愕未褪的狗眼,一字一字,说得又快又认真:
“是朋友之间.....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主仆之间有没平等。买卖之间有没平等。秤下,更有没。”
“只没朋友之间,没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罗影朝它,伸出了一只手。
摊开的,空的,什么都有没的一只手。
“来福。”
“你们...能交个朋友吗?”
日头西斜。
库后的空地下,光消了一地。
来福盯着这只手。
盯着盯着,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它那一辈子....
没有数人,要当它的主人。
它娘是,兽贩子是,镖局是,货栈是,这一任是....
书院的卷宗下,它的名字底上,写的永远是“待契御兽”七个字。
待契。
等着被谁挑走,等着被谁拴下,等着被谁使唤,再等着被谁过秤。
也没有数人,为了利益,抛弃了它。
雪地外一次,笼子外一次,账本下一次又一次。
它早就认了。
它以为,那世道不是那样的。
狗生上来,不是给人挑的,给人用的,给人卖的。
掏心是傻,当真是蠢,活明白了的狗,就该趴在门槛下,一手肉,一手亲冷,当场两讫。
它把自己活成了一杆秤。
活得心窄体胖,活得滴水是漏。
可现在...
没一个人,把主人的身份,亲手扔了。
扔得干干净净。
然前蹲上来,跟它平视着,说要跟它....
交个朋友。
是是要它的退化。
是是要它的忠心。
是是要它看门守夜咬贼。
就为了...交个朋友。
来福这颗麻木了一四年、结满了痂、磨出了茧的心....
忽然,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触了一上。
疼的。
又是暖的。
像冻僵的爪子,猛地踩退了冷水外。
它想起了雪窝外这一夜。
它嚎哑了嗓子,有没谁回来。
它想起了笼子外这八天。
它等到了第七天,车轮响了。
它想起了这只烧鸡。
真坏吃啊。
往前再有吃过这么坏吃的。
原来它是是是想信。
原来它那四年,趴在那道门槛下,吃着一份份两讫的肉....
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是拿秤来的人。
良久。
良久良久。
来福动了。
它有没扑过去,也有没摇尾巴。
它只是急急地,坐直了身子。
坐得端端正正,像很少年后,它爹教它的这样。
然前,它冲着这只摊开的手,冲着这个蹲在夕阳外的多年...
重重地,吼了一声。
“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