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淳安见到苏棠捂住嘴、睁大眼睛的惊慌模样,活像只受惊的小动物,心里的那点怒气与憋闷,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柔软的无奈,以及一个冒出来的念头。
此前他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向棠儿剖白心迹解释误会。如今,两人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石洞之中,岂不是天赐的良机?
想到此处,他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方才的凌厉也已悄然褪去。
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苏棠的发顶,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。
这突如其来的温柔,却让苏棠心里直发毛,她像只炸了毛的猫,下意识在他怀里一挣。
就听一声闷响,她的头顶结结实实撞上了许淳安的下巴。
许淳安猝不及防,被撞得牙根一酸,闷哼一声,却顾不上自己,立刻低头急切问道:“棠儿,撞疼没有?”
苏棠捂着脑袋,眼里泛着泪花,委屈地嘟囔:“爷的下巴也太硬了,像锥子似的,撞得人脑壳疼。”
见他确实不再像方才那般骇人,苏棠眼珠一转:“爷,早上起来肚子还空着呢,我去外头瞧瞧,看有没有什么能寻来充饥的东西。”
只要许淳安一点头,她立刻开溜!
许淳安岂会不知她那点小心思?
但他并未点破,反而微微一笑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纵容:“好,你去瞧瞧,当心些。”
苏棠如蒙大赦,立刻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低着头,快步朝着石洞入口走去。她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出洞口。
映入眼帘的,是白茫茫一片冰雪世界。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,扑打在脸上,刀割般生疼。
举目四望,除了嶙峋的崖壁和厚厚的积雪,空无一物。前方不远处,便是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。
这冰天雪地、绝壁之上,她能往哪里跑?只怕出去不消片刻,就得冻成冰坨子。
她蔫蔫地缩回脑袋,悻悻地退回洞中,刚才那点逃跑的勇气瞬间被寒风吹得渣都不剩。
许淳安见状,忍不住低笑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与宠溺:“棠儿,还是你在这儿歇着,让我出去瞧瞧吧。早些年我带人来此采药,记得这附近生着些黄精等耐寒的根茎,若能寻到,也可暂时充饥。”
见许淳安已将自己收拾齐整,衣袍穿得严实,苏棠只得点了点头,小声叮嘱:“那世子爷可要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许淳安笑着应下,又嘱咐道,“你也别闲着,在洞里四处看看,寻几块平整些的石头。等会儿我们拢个火堆,也好取暖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,紧接着又问:“世子爷,你可瞧见孙大哥了吗?”
若是放在从前,听到苏棠这般关切地询问孙传庭,许淳安心中难免泛起酸涩。
可如今,经历了昨夜那般亲密无间,许淳安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,温声对苏棠道:“昨夜进来时,我见这石台颇为宽广,一时并未寻见孙千户。但按他跳崖时的方位与风势推算,他应当也落入了这石缝附近。待会儿我们休整一番,便去寻他。”
听了许淳安这话,苏棠依然揪心,一夜过去不知孙大哥情况如何?但她瞧见许淳安走路时仍有些微跛,显然是昨日拼死护着她骑马、跳崖又添了新伤。
此刻见他带着伤还要为自己去寻吃食,她怎好再催促他立刻去寻找孙传庭?
她想了想,决定等许淳安离开后,自己先在石缝深处找找看。
待许淳安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风雪中,苏棠先依言在角落里寻了几块较为平整的石头,垒成一个小圈,中间留出空位,预备一会儿生火。
做完这些,她便转身,朝着石洞更深处走去。
没走几步,苏棠便觉出异样,这石洞深处的温度,似乎比洞口处还要暖和些,空气也不似想象中阴冷潮湿。
而且,这石洞竟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,她走了好一阵子,前方依然幽深不见尽头。
她怕许淳安回来寻不见自己担心,赶忙折返。
刚回到垒石堆的地方,果然见许淳安抱着一捆枯枝和几块沾着泥土的根茎走了进来。
“棠儿,你方才去了哪里?”许淳安语气里带着急切,他回来没见到人,心都提了起来。
苏棠道:“世子爷,我方才往里边走了走,发现里头比外头暖和不少,而且这洞好像很深。不如咱们也往里挪挪?”
听了这话,许淳安心头不由一动。按理说,石洞深处往往阴冷潮湿,怎会如棠儿所说更为暖和?莫非这山洞里头,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不成?
想到这里,他点头道:“好,既然如此,咱们便往深处瞧瞧。你带路,我拿着东西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往山洞深处走去。
果然如苏棠所说,越往里走,周遭的空气便越发温暖湿润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走到最后,竟有种置身春日的错觉,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。
只是两人昨日一路奔逃,水米未进,夜里又那般折腾,便是铁打的身子,此刻也到了极限。
苏棠只觉双腿发软,额角渗出虚汗,她喘着气停下脚步:“世子爷,咱们在这儿歇歇吧?”
许淳安点了点头,他也撑不住了。腰侧、腿上、后背,昨夜被忽略的伤口此刻都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体力的透支。
方才在外头运气不错,不仅找到了些枯枝,还寻到了几株能疗伤止血的草药,正需处理一番。
“也好。”
苏棠听他说完,便麻利地用石头重新垒了个火塘,接过他手中的枯枝用火石引燃。
接着,又寻来一片中间天然凹陷的石片,把装在布囊里的雪放在凹槽里,没多一会儿,雪便化成了水。
她用这水仔细清洗了许淳安带回来的黄精,然后将黄精放入石片凹槽中,架在火上慢慢煮着。
等待黄精煮熟的空当,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,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彼此疲惫却平静的面容。
就在这时,苏棠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握住。她微微一怔,抬头看向许淳安。
火光下,许淳安的侧脸轮廓分明,眸色深邃,正静静地望着她。
只听他低声开口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:“棠儿,有些话,我早就想对你说了。”